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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别于今日

烟是:

  江澄,有时候会想,他和魏无羡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?
  
  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呢?


  是乱葬岗的围剿吗?是他们演绎的那次“决裂”吗?是他决定为了温家而离开自己的时候吗?是他消失了那三个月再回来的时候吗?是他把金丹剖给自己的时候吗?还是更早更早。他并不知道。


  他只是记得,射日之征后,魏无羡重回莲花坞的时候,明显笑得少了,说得少了,玩笑也开得少了。只有在面对江厌离的时候,似乎才卸掉身上的某些伪装,发自真心地笑出来。


  他注意到了,只是没太在意,没往更深的方面想,以为只是疲了,累了,毕竟他们都是第一次,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上到战场,参加战争。


  那时,他也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想太多东西,江家被温狗毁得彻底,他要忙着重建家园,重新招贤引士,抓紧一切可能的时间修炼,他这样一个年轻的家主,不知在以后的道路上将要面临多少口诛笔伐,多少凌厉的质疑。真到了那个时候,只有过硬的实力才能镇住一切。


  那时,他想,虽然没了江枫眠、虞紫鸢的护佑,至少姐姐和魏无羡还在身边,面对这个千疮百孔的家,自己并不是一个人,这样就够了,他并不是一个贪心的人,一点小小的火苗尚在心里燃着,便拥有继续下去的勇气。


  他其实很想找个时间和魏无羡坐下来好好聊聊,喝着云梦特产的酒,相互调侃几句,在射日之征时,他已见识过他的厉害,用一支黑色的竹笛便轻易控制得了数以万计的走尸听从他的命令,供他差遣。


  那时,虽然没有明说,虽然他们就一起为家人报了仇,但他心里是不踏实的。魏无羡很明显是修了鬼道,至于在哪里,拜了谁为师以及原因,他一概不知。他一直很想问,却一直找不到机会。


  那人,自他回来后,总和自己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,好似自己画了个圆,小心地藏在了里面,任凭谁也跨越不进去。唯有面对江厌离的时候,方能感觉到周身不近人的气场弱化下去。


  江澄叫住过他几次,却在四目相对时,凝住了已到嘴边的话。


  他那时是想感谢他的,金丹重新在体内运转那刻带给他巨大希望的感觉,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。如同一个在沙漠里长途跋涉的旅人,在即将放弃的时候,发现了绿洲。


  每每想起来,总有种眼泪夺眶而出的莫名感动。正因为失去过,当重新拥有的时候,才倍感珍惜。


  也正因为经历过,当他最终接受了温宁告诉给他的残酷事实,冷静下来的时候,第一个考虑的是魏无羡的感受。


  他明白那种痛苦,那种被迫抽离般油尽灯枯,无能为力的痛苦。他不能想象当初魏无羡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金丹剖给他。他理解不了也承不起这份恩情。这是要有多大的心才能下得了的决心。


  他们从小一起长大,虽然时常要被拿出来比较,又处处矮魏婴一头,身为家主的亲生儿子,确实受了不少气,窝了不少火。他嫉妒他,灵力修为在自己之上,六艺精通,骑射俱佳,性格开朗大气,为人仗义,剑胆琴心,还总是一副笑容满面的模样,深得江枫眠的喜爱。


  虽然如此,在经过一段相对漫长的别扭时期,他完完全全接受了魏婴。这接受,并不是不置气不闹脾气,而是即使这样了,即使做过一些很过分的事情,第二天仍然没心没肺地腻在一起。知道彼此喜欢什么讨厌什么,各自身上不经意的小动作,一起划船捕鱼采莲蓬,爬树掏鸟蛋,直至发展到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

  在江澄心里,他从来没有把魏无羡当成江枫眠下属的孩子,而是和自己一样,平起平坐的至亲兄弟好友。


  即使,某些时候他们并不能相互理解,他经常对魏无羡脑袋里面某些光怪陆离的想法嗤之以鼻,觉得他疯了。也对他时常犯浑不考虑后果做事的英雄病讨厌至极。


  他就不明白为什么魏无羡就这么不安分,这么听不进他的劝。江澄是个很通透的人,他从小就洞悉着很多事情,他没能继承来自江枫眠最为得意的“义”,却习得了另一样他自认为更重要的东西“自我保全”。


  江枫眠为此说过他很多次,更小的时候他会自我怀疑“是我错了吗?”,而渐渐长大后,这种观念却在心里扎了根,江枫眠再责骂他时,也就一个耳朵进,一个耳朵出了。


  魏无羡很好地继承了这一点,他的所作所为经常令江枫眠赞不绝口。不懂事的时候,江澄会控制不住情绪哭闹。随着年纪慢慢长大,他逐渐也能接受这些事情,看得淡了,也知道强求不来。


  有些魏无羡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,他总是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也未必能成功。泄气到极致的时候,他也会偶尔想想,如果身边不存在魏无羡,江枫眠会不会对自己好一点。


  想着想着,自己便会不由自主地苦笑出来。他不知道会不会,他只是知道,在魏无羡来了之后,江枫眠是会露出这样宠溺和熙的笑容,是会抛掉一个父亲的冷漠,去和孩子玩乐的。


  啊,只是对象不同啊。


  他得到的爱不多,能够给出来的就更少了。


  以前在书里读到过:自古恩义不能两全,那时江枫眠问他们,如果放在自身的话,他们会怎么选择呢?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魏无羡的回答,为了让江枫眠能够高兴,他违心地选择了“义”


  果然,江枫眠拍了拍他的头,眼睛里闪着某些光亮,持稳地说:“江澄最近有进步啊”


  听到这样的夸奖,他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,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往外冒:别人的死活,我一点儿也不关心。我真正在乎的只有我们家:爹娘,姐姐,魏无羡……


  所以当魏无羡成天帮了这个,帮那个,救了这个,救那个的时候,江澄心里是很反感的。


  他不和魏婴谈这些理义志向方面的东西,魏婴当然也不会找他谈,彼此都太了解了,南辕北辙,没什么好谈的。


  但是,这也并没有怎么影响到他们的关系,顶多就是江澄帮魏婴坏事之后擦屁股的几率成直线上升。每次,嘴上也会禁不住损他几句,手头上的事情却做得一丝不苟。


  他想过,魏无羡本就比他厉害,要是万一,以后真闯了什么大祸,也不至于毫无办法,大不了自己继续不厌其烦地帮扶他便是,毕竟身后还有爹娘,还有云梦江氏。


  这么想着想着,江家就被灭了。一夜之间,家族被侵占,从尊贵的少宗主,变成了没爹疼没娘爱的孩子。他怎么可能不恨。


   他真是恨死魏无羡了,恨他为什么就是要救蓝忘机和金子轩,为什么要多管闲事,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,这样……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,或许江家根本不会成为第一个受难的家族,或许爹娘就不会死。


  他知道,他知道这些都是妄想,但是他控制不住啊,但凡有一丝一丝这样的可能性,他都没有办法忽略掉。那是他的亲生父母啊……


  他承认,他从没有放下过这件事情,哪怕是之后情绪上归于平静。他恨他,但是这恨里是夹杂着爱的,这恨里包含着更多的其实是埋怨。魏婴是他的亲人,至亲的人,除了爹娘、姐姐外,唯一可以依靠的人。


  那夜,揪着他的领子,跪坐在草地上质问他的时候,那些情绪那些声嘶力竭那些绝望那些害怕,也正因为身边有这样一个人,才能通通发泄出来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对方也狼狈得哭着说不出话来,心里是有一种莫名的安稳的。啊,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啊。


  那时候,江澄虽然恨着魏无羡,却没有如今的无力感。他恨着他,却也真真切切感受到,他就在自己旁边,在那个一伸手就可以摸得到的地方。他不会离开自己,他哪儿也不会去。那种生死相依,感情上贴合的严丝合缝的感觉,在这之前与之后,他再也不曾感觉到过。


  所以,当魏无羡告诉他自己要回乱葬岗去保护他救出来的那些温家遗珠时,江澄简直不知所措。他下意识想拉住魏婴的手臂,却在空中迟疑了一下,划了个圈,收了回来。


  他真的已经不知道怎么和魏婴说话了,他想问原因,却又恍恍惚惚中已猜到了八九不离十。


  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”嘛


  他多少感觉得到魏无羡对新建的这个家没有多少留恋,其实他自己也没有,可是能怎么办呢?那个他们日思夜想的家已经被毁了,再怎么不甘心也已经被毁了。那些欢笑,那些记忆,那些过去的种种也只能披上薄纱沉淀进回忆里,生活还是要继续的。


  他猜不透魏无羡在想什么,却不曾怀疑过他们之间的情分,天真地觉得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,毕竟姐姐在这里,自己也在这里,他们可是一家人啊。


 往后,事情朝着失控的方向在发展,各大家族开始忌惮他,害怕他,甚至想要除掉他。


  江澄独自上乱葬岗劝说他的那次,是多么希望魏婴能够跟自己回云梦。他说:你若执意要保他们,我就保不住你了。而他则说:不必保我,弃了吧。


  这话堵得江澄怔愣了片刻,一时之间,竟不知如何反应:“……就为了那群温家的……”


  魏婴果然不了解江澄,就像他也一样看不懂魏婴那般:如果这个人是那么容易说弃就弃地话,他早弃了。


  这么吃力不讨好,对家族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,他为什么不放弃,答案当然是这头完全听不进劝的倔驴可是魏无羡啊,是他江澄在这世上最重视的人之一。


  这种话他说不出口,他多想魏婴能离开这是非之地,这风口浪尖,可是他劝不动他,哪怕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将会遭遇的所有可能。同时江澄也做不到豁出整个家族去保他,毕竟他肩负着重振云梦江氏的使命,他冒不起这个险,所以他也只能陪着他演戏。


  江厌离结婚前,江澄带着她去见魏无羡的时候,看得出来他眼底星星点点,慢慢聚拢的感动,他又读到了魏婴的真实情绪,阔别已久,令人无比怀念。果然,当三个人在一起时,有一种又回到了儿时的安心感。冬天的炉子里永远温着姐姐的排骨汤。


  魏无羡给江厌离的孩子取了“如兰”这样一个表字,很合称,江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。


  往后的事情,都不敢细想:穷其道,金子轩身死,姐姐那么喜欢的金子轩,姐姐付出了那么多才最终修成正果的金子轩,那个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的金子轩,那个早上笑容满面出门让妻子安心的丈夫,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

  “为什么,为什么会这样,魏无羡,你凭什么,你凭什么拼命保护着外人,却总是给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带来痛苦。”江澄不懂,他真的不懂。


  血洗不夜天,江厌离为了保护魏无羡被刺喉身死,江澄抱着姐姐越来越冰凉的尸体,就这样僵直地没有任何动作。


  “你不是说你控制得住吗?你不是说你控制得住吗?你不是说你控制得住吗?……”


  就像被蓝湛救走的魏婴不停地重复着“滚”这个字那般,江澄紧紧抱着江厌离,嘴里念念有词,早已溃不成军“你这个大骗子”


  生命中第三次在眼前失去了至亲。


  他多想再次揪着魏婴,扯着嗓子对他喊: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到底为什么啊……


  再次见面的时候,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夷陵老祖,他是大义灭亲带着所谓的正道围剿他的同门师弟,多么尴尬。


 江澄看着魏无羡孤高地立在那里,眼神空洞到可怕,脸色苍白,没有一丝血色。


  双方一言不发,随即大打出手。


  他拼命朝着他的方向挤过去,挥着他的紫电,疯了一样朝着他去。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,他想第一个到达他的身边,杀了他或是怎么样,他不知道,他唯一明确的只是想过去。


  衣服被扯烂了,身上沾满了走尸被劈断后喷出来的黑色液体,头发凌乱到不成样子,腹部偏左的地方被击穿,不断有淋漓的鲜血喷涌而出。他都感觉不到。


 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连滚带爬,终于看到了那个人。


  近在咫尺了,可是那些东西突然调转了方向,朝着魏无羡涌过来,离得近的已经抓住了他,张开嘴巴开始啃咬他的身体。


  江澄发疯了一样的喊他:魏无羡,魏无羡,你干什么?你在干什么?


  他完全没有反应,走尸越来越多地围过来,江澄体力透支过度,已经有点应接不暇。


  而魏婴,却早已淹没在了走尸堆里。


  他失控般冲了过去,扒着那些恶心的东西,慌张到乱了分寸。


  他似乎就要看到他了,就压在那东西下面,一鞭子下去,世界顷刻间归于平静。


  魏婴终于看到了他,他朝江澄挑了挑嘴角,似乎说了什么。


  刹那间,黑色的气息包裹而来,走尸们发出震耳欲聋般的哭号,震得四散而开。


  而中间那个人早已没了踪影。


   怔怔望着那个方向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


“魏无羡,你不要吓我,你出来,我知道你在那里,你快点出来,你他妈快点滚出来……”


  脑子里空白一片,又似有记忆在闪烁,嘴巴里不停地重复着那句:你给我出来,你给我出来,你给我出来……


  他记得,魏无羡第一次跟着江枫眠走进江家的时候,浑身脏兮兮的,而他则躲在江厌离身后,窃窃地打量着他。


  他看到江厌离走过去,牵起魏无羡的手,对他说: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,你叫什么名字啊?


  他眉目弯了弯,看着江厌离的眼睛,认认真真地笑了:魏婴,我叫魏婴,字无羡……


  江澄哭了,匍匐在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,半天直不起身子。他很少会叫魏无羡的名字,即使在曾经如此亲密的时候。而此时,仿佛用尽了一生的气力,他朝着虚空发了疯般念着这个名字:魏婴……


  这一天,他终于连他也失去了,他最后一个至亲,他唯一的好友,他一起长大的手足:魏婴,魏无羡。


  “我叫魏婴,字无羡”江厌离转过身朝江澄招了招手,指着他说:那个是我弟弟,叫……他抢着回答了:“我叫江澄,字晚吟”


  乱葬岗围剿,夷陵老祖,走火入魔,被反噬,死无全尸。


  江澄连一丝灰都没有抓到,魏婴决绝到连安葬的理由都不留给他,多么讽刺。
  


  他们究竟是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,他不知道。


  


  THE 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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